塞尔维亚和科索沃的民族困境：南斯拉夫为啥在冷战结束后迅速解体
2023年6月18日，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发出警告：科索沃正处于战后24年来最危险的状态中。同时他还表达了对西方国家的不满，称他们从来没把塞尔维亚当回事。
2020年4月，一条向中国求助的视频让我们记住了这位小国总统。当年9月一张在白宫坐小板凳的照片又让我们见识到了他的忍辱负重。
但2023年，他向世人展示了自己强硬的一面。2022年底，科索沃局势再度紧张，转年塞尔维亚政客又开始借助本国暴力事件向他发难。
这一切的背后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动整个塞尔维亚。
身处旋涡中心，武契奇一边以强硬的姿态维护塞尔维亚人的利益，一边辞去执政党主席的职务表明心志。
他近年来的举措让人不禁发出感慨：塞尔维亚，真的太难了。
历史上的那个塞尔维亚，也有过称霸巴尔干、构建南斯拉夫联邦等等高光时刻。但今天，它更像是列强砧板上的鱼肉。
塞尔维亚为何沦落至此？科索沃问题又是怎样发展至今的呢？
命途多舛的塞尔维亚
1914年6月28日，一个名为普林西普的塞尔维亚年轻人冲到路口，向一个正在经过的车队射出子弹，车上的一对贵族夫妇应声倒地。
这对夫妇是斐迪南大公夫妇，而弗朗茨·斐迪南大公是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。这一事件被认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。
现在的人们对萨拉热窝事件耳熟能详，却不怎么关注萨拉热窝事件发生的深层原因。
事实上，6月28日是塞尔维亚的国耻日，塞尔维亚人用这一天来纪念1386年奥斯曼帝国对塞尔维亚帝国的征服。
而1914年的这一天，奥匈帝国正在波斯尼亚进行一场军事演习，为出兵吞并塞尔维亚做准备。斐迪南大公出现在萨拉热窝正是为了参与这次演习，他本人也是入侵塞尔维亚的狂热支持者。
从古至今，塞尔维亚从不缺乏抗争。
公元1世纪左右，斯拉夫人从今天的波兰一带开始了他们的迁徙之旅。他们中的一部分抵挡住了日耳曼人的讨伐，形成了现在的波兰、捷克等东欧诸国，一部分向西迁徙，形成了今天的俄罗斯、乌克兰等国，另一部分选择南下。
公元6世纪，南下的斯拉夫人来到了巴尔干半岛，与他们的西斯拉夫、东斯拉夫亲戚们一样，形成了相对独立的民族分支。
8世纪末至9世纪中叶，这里的南斯拉夫人逐渐形成了部族联盟，并进一步建立起了第一个以“塞尔维亚”为名的公国。
不过塞尔维亚的外部形势不容乐观，一旁的保加利亚第一王国对他们虎视眈眈。在这个半岛小霸主之后，还有一个巨无霸帝国东罗马。
为了应对保加利亚第一王国的进攻，塞尔维亚倒向了东罗马帝国，并将东罗马的东正教作为自己的宗教信仰。
此后的一百年中，东罗马帝国与保加利亚第一王国之间的斗争左右着塞尔维亚的局势，这片土地也先后被这两个国家征服。
1091年，塞尔维亚再次获得独立公国地位。1217年，塞尔维亚获得教皇册封，成为王国。这期间，黑山、科索沃等地都已成为塞尔维亚的领土，而此前统治这些土地的也都是塞尔维亚人的南斯拉夫兄弟政权。
升格后的塞尔维亚王国具备了地区争霸的资格，在与保加利亚第二王国、东罗马帝国的你来我往中逐步发展壮大。
1330年，特凡·乌罗什三世率领塞尔维亚军队取得了对保加利亚的最终胜利，但这位君主却没有获得国内的支持。在塞尔维亚贵族的支持下，特凡·乌罗什三世的儿子斯蒂芬·杜尚（乌罗什四世）发动政变，成为了塞尔维亚的新君。
虽然上位的过程不太光彩，但杜尚不失为一代雄主。在他的领导下，塞尔维亚更是打败了东罗马帝国，获得了马其顿、阿尔巴尼亚、希腊的大片土地，并自立为皇帝。
东正教会无可奈何，索性正式加冕他为塞尔维亚人、希腊人、阿尔巴尼亚人、保加利亚人共同的皇帝，塞尔维亚帝国成为了半岛上的一方霸主。
但好景不长，杜尚的儿子是个平庸的君主，塞尔维亚帝国二世而亡，塞尔维亚陷入分裂。
这时曾经的敌人保加利亚、东罗马都已经消亡，但塞尔维亚的外部环境却没有丝毫改善，更强大、更残暴的奥斯曼帝国却已经扩张至巴尔干半岛。
1386年，奥斯曼帝国苏丹穆拉德一世率领2.5万军队北上，对塞尔维亚展开了大规模入侵。这场战争中，双方互有胜负，但最终塞尔维亚还是丢失了尼什等南方城市，因而这一年的6月28日也被塞尔维亚人认定为国耻日。
到15世纪，塞尔维亚全境已经大致被奥斯曼帝国占领，一部分塞尔维亚人流向奥地利，其他人则留在塞尔维亚被迫接受奥斯曼帝国的统治，原属于塞尔维亚的科索沃则被阿尔巴尼亚人趁机占据。
奥斯曼帝国对塞尔维亚的统治持续了400年，而这期间塞族人的反抗从未停止。
到了19世纪，欧洲进入了飞速发展阶段，政治、经济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，长期受到压迫的塞尔维亚人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：奥斯曼帝国如同东方的清王朝一样衰落了，而塞尔维亚人的远亲俄罗斯人正在崛起，他们与奥斯曼帝国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对抗。
1804年塞尔维亚人发动了一次失败的起义，但在俄国人的干涉下，奥斯曼帝国于8年后接受了塞尔维亚的自治。
1815年，俄国再次支持塞尔维亚人起义，奥斯曼帝国作出进一步让步，让塞尔维亚成为自己的附属国。
1878年，塞尔维亚通过《柏林条约》获得了彻底的独立，不过那时黑山等地还在奥斯曼帝国手中。
随后塞尔维亚再一次迎来了高光时刻。
1912年，保加利亚、希腊、黑山等地都已形成了独立的政权，塞尔维亚联合这些周边政权对奥斯曼帝国发动了反攻，获得了大量土地。
由于对利益分配不满，保加利亚从塞尔维亚的盟友变成敌人，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爆发。这场战争中塞尔维亚再一次大获全胜，赢得了科索沃等地。
但像前几次一样，塞尔维亚的每次崛起过程都会被周边的大国打断，这次看上这片土地的是奥匈帝国。
1908年，奥匈帝国吞并了波黑地区，随即剑指塞尔维亚。塞尔维亚政府看在眼里，无可奈何，塞尔维亚民间对奥匈帝国的仇视却到达了顶点。
于是壮士一怒，血溅五步，斐迪南大公夫妇命丧萨拉热窝，欧洲各国围绕巴尔干半岛的博弈一步步演变为第一次世界大战。
一千多年的历史中，塞尔维亚这个小国几度创造辉煌，但往往不得不面对小国寡民的现实。其间科索沃、黑山等地数度易手，但塞尔维亚从未放弃这些土地。
铁托和南斯拉夫联邦
一战后塞尔维亚的领土格局并未马上稳定下来。
1918年11月，协约国取得了一战的最终胜利。同年12月，斯洛文尼亚、克罗地亚、塞尔维亚组成联合王国。1921年，黑山正式加入这个联合王国。
1929年，亚历山大一世国王将这个联合王国更名为南斯拉夫王国。此时的王国已经囊括了主体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、斯洛文尼亚、波黑、黑山、北马其顿等地，在欧洲称得上是领土广袤了。
按照“惯例”，大好的局面再一次被打破，这一次动手的是纳粹德国。
二战初期，南斯拉夫王国的对外政策几度摇摆，一边与轴心国签订了合作条约，另一边又将这些条约搁置。但1941年，德国还是出兵占领了南斯拉夫全境。
虽然盟国依旧承认南斯拉夫国王，但事实上这个国家已经被轴心国和傀儡政权瓜分，这个国王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。
久而久之，各盟国渐渐发现，南斯拉夫境内还有一股抵抗法西斯的势力——共产党游击队。这支游击队的领导者是约瑟普·布罗兹·铁托。
1915年，一战各方交战正酣，铁托被奥匈帝国抓壮丁，随后被俄军俘虏。得益于这次被俘经历，铁托学会了俄语，接触到了俄国共产党人，进而参与了十月革命。
南斯拉夫王室在投降书上签字时，铁托已经成为南斯拉夫共产党领导人。此后三个月，他拉起了一支8万人的队伍。
到南斯拉夫解放时，铁托的队伍已经发展至百万人，南斯拉夫共产党通过议会决议取代了王室的执政地位，南斯拉夫王国更名为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，1963年再次更名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。
而我们现在常用的“南联盟”这个简称，则是指1992年后的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。
虽然国名几经更迭，但领土范围始终与王国时期相同，黑山、波黑都是其加盟国之一，而科索沃则是塞尔维亚下辖的一个自治省。
随着制度的修改，铁托先后担任联邦政府主席、部长会议主席、南共联盟主席、终身总统，执政30余年，直至1980年去世。
成立的最初几年，南斯拉夫联邦选择坚定地站在社会主义阵营一边，甚至不惜与西方国家爆发直接军事冲突，多次发生击落美军飞机之类的事件。
但是与后来的新中国一样，南斯拉夫始终保持了政治独立，不愿彻底沦为苏联的傀儡，因而很快与社会主义阵营反目成仇。
1948年，欧洲工人党和共产党情报局指责南共站在自己的对立面，双方的关系公开破裂，从此南斯拉夫走上了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。
1956年，铁托、纳赛尔、尼赫鲁三个第三世界国家领袖联合提出不结盟的主张。1961年，25个国家齐聚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，宣告了不结盟运动的正式形成。
得益于南斯拉夫联邦在冷战时期的地缘优势，冷战双方反而都不敢得罪这个中立国家，美国主动送上大量援助，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更是公开为南共受排挤一事道歉。
外交上顺风顺水的同时，南斯拉夫的经济也取得了长足的发展。1945年新政权刚刚建立时，南斯拉夫尚处于农业社会，仅有的一点工业基础也在连年的战争中损失殆尽，整个国家一贫如洗。
然而到1980年铁托去世时，南斯拉夫的人均GDP已经达到了3200美元。
更为难能可贵的是，南斯拉夫的经济发展方式不同于民主德国等国，不靠任何外部援助，完全是依靠合理的经济政策和南斯拉夫人的奋斗实现的。
铁托时代，南斯拉夫人团结一致，整个国家看上去牢不可破。殊不知，矛盾已经在内部滋生了。
盛世下的隐患
关于巴尔干地区，欧洲盛传着一句话：能整合巴尔干的，除了古代的中欧帝国、近代的奥匈帝国，也只有铁托了。
铁托的个人魅力对南斯拉夫的团结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南斯拉夫的民族构成十分复杂，虽然大多同为斯拉夫人，但他们在不同地区形成了不同的生活习惯、文化习俗、宗教信仰，从心理认同上已经不在属于共同的南斯拉夫民族或大塞尔维亚民族。
根据南斯拉夫建国初期的统计，南斯拉夫人口中38%是塞尔维亚人，23%是克罗地亚人，另外还有波斯尼亚人、马其顿人、斯洛文尼亚人、阿尔巴尼亚人等，没有哪个民族占据绝对主体地位。
以铁托本人为例，他的父亲是克罗地亚人，母亲是斯洛文尼亚人，如果细数历代先人，其血统构成可能会更加复杂。
但历史上这些民族却并不都像铁托的父母一样亲密无间。
前文中介绍塞尔维亚历史时我们曾经提到过，阿尔巴尼亚人曾在塞尔维亚被奥斯曼帝国侵略时占据了科索沃，后来他们的宗教信仰也随奥斯曼帝国改成了伊斯兰教，民族、宗教的矛盾为现在的科索沃问题埋下了伏笔。
在塞尔维亚与保加利亚的数百年争斗中，数量众多的保加利亚人进入了塞尔维亚，两个民族在战争期间自然是相互仇视，而保加利亚人甚至不是斯拉夫人的分支。
二战期间，南斯拉夫王国整体上支持盟军一方，但保加利亚人、匈牙利人等却倒向了纳粹阵营。这意味着即使在近现代，各个民族间还存在着真刀真枪的厮杀。
这样的民族矛盾在南斯拉夫诸民族中比比皆是，那铁托是如何应对这些问题的呢？
铁托的策略被称为“弱塞强南”，即弱化塞尔维亚族，打造强大的南斯拉夫共同体，在经济、政治等方面刻意压制塞尔维亚族，缩小民族话语权的差别。
在铁托的构想中，各个民族的话语权趋于平均了，大家都能畅所欲言，就不会有哪个民族受到不公正待遇。
但实际情况是，失去了唯一一个能勉强称得上主要的民族之后，塞尔维亚、斯洛文尼亚等比重大的民族感觉受到了排挤，其他占比小的民族吵的更凶了。再加上南斯拉夫联邦本就相对松散，各个民族间愈发缺乏沟通。
铁托的无私是有目共睹的，他的具体政策也相对宽松，因而各个民族尚且能够相信他。但从他逐渐病重之后，南斯拉夫国内便盛传他被斯洛文尼亚人架空的流言。
而斯洛文尼亚人更是欲哭无泪，因为他们本来就自认为是被压制的民族之一。
铁托去世后，南斯拉夫经历了几位乏善可陈的领导者，这期间民族问题依旧没有得到妥善解决，经济增长的放缓反而使社会问题进一步凸显。
直到1989年，斯洛博丹·米洛舍维奇当选塞尔维亚共和国主席团主席。他就任时，南斯拉夫各民族矛盾已经发展到了难以调和的程度，其中尤以波斯尼亚族、克罗地亚族、塞尔维亚族混居的波黑最为严重。
解决问题的办法千千万，米洛舍维奇选择了最容易引起反噬的一种。当地各族爆发冲突时，他选择鼓动塞尔维亚人与其他民族对立。
此时国际环境再一次发生了变化，苏联倏然退出历史舞台，西方国家不再需要争取南斯拉夫来对抗社会主义阵营。对于这个意识形态层面的异类，欧美的目标很明确：肢解它！
外部干预下的血腥分裂
南斯拉夫的解体始于1991年。这一年，各加盟国的政客在贝尔格莱德吵成一团，然而争吵并不能解决问题。
波斯尼亚人主张各加盟国彻底独立，克罗地亚主张建立松散邦联，塞尔维亚和黑山则坚决反对南斯拉夫解体。
斯洛文尼亚、克罗地亚、北马其顿、波黑先后脱离中央政府宣布独立。这些加盟国独立后，欧洲共同体和美国当即跳出来承认它们的主权，给本就混乱的局势添了一把火。
1992年，米洛舍维奇成功连任，但波黑地区的局势已经失控，当地的塞尔维亚人宣布成立波黑塞族共和国，与波斯尼亚人的政权分庭抗礼，这场对抗很快发展成了战争。
这场战争中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，起初塞尔维亚依靠装备优势节节胜利，但米洛舍维奇支持的塞尔维亚人领袖无视联合国划定的非军事区，当着联合国观察员的面炮击平民，给了欧美国家出兵干预的理由。
1995年，塞尔维亚人不得不坐到谈判桌前，接受了波黑独立的事实。
事后米洛舍维奇和卡拉季奇均遭到海牙军事法庭逮捕，卡拉季奇因屠杀了8000名平民被判处40年监禁，米洛舍维奇没有被定罪，却病死在狱中。
至此南斯拉夫只剩下塞尔维亚和黑山两个加盟国苦苦支撑，这两个国家改称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。
然而欧美对南斯拉夫的肢解还没有结束，塞尔维亚还有一个自治省科索沃。
1981年起，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就频频发起要求独立的游行示威活动。1989年米洛舍维奇取消其自治省地位后，双方的对立情绪更是到达了顶点。
1992年波黑冲突升级之际，阿尔巴尼亚人也建立了自己的政权。米洛舍维奇再一次选择暴力镇压，而阿尔巴尼亚人则针锋相对，成立了“科索沃解放军”进行武装对抗。
1998年，随着欧美的持续介入，南联盟的主要敌人已经从科索沃独立武装变成了北约。
1999年3月24日，北约正式展开代号“盟军”的作战行动，南斯拉夫遭到北约的全面轰炸。
这场空袭行动一直持续到6月，其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与5月7日遭到美国B-2轰炸机轰炸，3名记者和外交人员牺牲，几十人受伤。
6月2日，米洛舍维奇又一次坐到谈判桌前，把科索沃的前途拱手交到了联合国手中。
两场战争下来，曾经辉煌的南斯拉夫一分为六，30万人死于战火，300万人沦为难民。
2006年，黑山与塞尔维亚分家，南斯拉夫彻底消亡。除了各加盟国的独立意愿和南斯拉夫领导人的适当处置，西方国家的干预也是这个第三世界大国灭亡的主因之一。
自2022年起，科索沃局势再度紧张，塞尔维亚现任总统武契奇的决心与米舍洛维奇相比不遑多让，但与此同时他也展现出了米舍洛维奇所不具备的冷静与克制。
